江暮雪|A.R.M.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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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愿你以渺小启程,以伟大结尾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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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书忱/江暮雪。戏文兼修。
十八线写手。混圈杂且混沌邪恶。
会疯狂点小蓝手,会把lo当wb用。请慎fo。

正泰/贾尼/锤基/瑞金/佩帕/雷安雷/雷卡/空军组,偶尔维赛维。洁癖不严重。不吃瑞右。
我永远喜欢防弹少年团。团偏糖。
DJ SNAKE、抖森和羽生结弦的迷妹。

偏爱日本文学。电音中毒。
日常丧。性格很差劲。
傻白甜困难户。排版强迫症患者。

对了——
闵玧其你他妈是世界上最swag的男人!!
王杰希!!雷狮!!格瑞!!Jarvis!!我爱你们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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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能活一次的人生当然要比谁都炽热」

球球您给我稿叭


       您好这里江暮雪/许书忱。因为生活费在路上丢了真的脑阔疼,没办法了所以只能再次来试试约稿...。
     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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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原创  现代 / 古风 (bl/gl/bg/友情向均可)
       同人   剑三(请您带人设) /楚留香手游相关/sot 维赛维 / MCU 贾尼 / MCU 锤基 / dkk 空军组 / 狗柯 / drrr 静临 / acca13 尼吉 / sot 西北送弓 / 戏精宿舍 现欧现 / 戏精宿舍 本白本 / 黑篮 all赤(黑赤除外)/ 瓶邪 / yoi维勇 / 终结者2 T-800x少年John / 19天 贱炸贱 / 19天 鹤顶红 / SQ 璟瞳...其他的我也可以根据需要去补原作。
       个人中心向  赤司征十郎/王杰希/赛科尔/维鲁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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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金|《The Deep Blue See》

/上一次的莫名其妙被吞了,重发一下。

/现代潜水员paro,第三人"我"视角。大量无意义描写...有些地方有点隐晦和意识流。

/我流,ooc致歉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

「0」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你知道...要怎样才能见到美人鱼吗?

       "要游到海底。那里的水更蓝,蓝天变成了回忆。你要躺在寂静里,决心为她们而死。只有这样,她们才会出现。

       "她们会来问候你,考验你的爱。如果你的爱足够真诚和纯洁,她们就会接纳你。然后永远地带你走。"[1]

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告诉我,他总是会无数次、无数次地想起金的话语。


       像他的骨、他的肉。像根植在身体里的一部分,已经在他灵魂里生长了好久。他记得金注视着大海时眼底细碎的光,被模糊了的侧脸,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乱。孩子气的、无所顾忌的、纯粹的笑。他记得。他的男孩,眼里有碧海蓝天。 


       格瑞、格瑞。他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为什么每一次潜入大海的时候,心里都是空的,把灵魂都押在上面,却又觉得像一场回归;为什么所有失去过的和拥有过的,总是与大海有关...这些过分形而上的问题,他有时候也会去思考。但是没有答案。他知道,要等。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,潜入深蓝的海底,慢慢去找、去感受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那应该是7月。海水的温度是温暖的28℃。海鸥的鸣叫混杂在习习的风声里渐行渐远。透过潜水面镜看到的天空,是和以往不一样蓝。


       他的心里始终平静。深呼吸的时候,有轻微的窒息感堵塞在胸腔里,沉闷而熟悉。"扑通"、"扑通",一声又一声,感觉到心脏鲜活地在跳动。他慢慢闭上眼,松开双手。"扑通"的声音,是他就这样坠入海里。


       他已经无数次拥抱过大海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蓝色。蓝色。蓝色。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好像突然就和人世间的一切断了联络。所有的声音消失不见,海面上落下的光线浮动不定;太多的浮游生物让海水显得混浊;游鱼们摆动尾鳍,漫不经心地游弋,谁也不在乎谁;深处是一片昏黑,隐约有沉船模糊的轮廓,像树木一样无声地在生长...已经什么都听不到,却还是清晰感觉到大海的每一次呼吸。它的温厚的包容,令人疼痛抑或惶恐的寂静与孤独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也有好多次,他都看见了那只海豚。它在深处长久地注视着他,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,像是在呼唤。然后向他游过来,围在他身边一圈一圈地转,从容而亲昵的样子,目光温驯。他太难得和什么亲近。于是伸出手去抚摸它突出的吻部,有力的背鳍,以及柔软的肚皮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记得那个人说,"格瑞,你一定是生来就属于大海吧"。


       他的眼里有细碎的光。在昏暗的水下世界,他缓慢地呼吸,沿着手里电筒发散出的光束,和它一起无声地向大海深处游去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终于又回到那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但有时候,我还是会突然在深夜的甲板上看见他。我记得他的名字是格瑞,他和以前一样,穿松松垮垮的白色背心,松散着的银白色头发被海风吹乱,站在护栏面前点一根烟。然后透过白色的薄雾和狭小的舷窗去看昏暗的深蓝海面。什么都没有的海面,只能听到浪潮涌动时的声音,视线里水平线摇摇晃晃、摇摇晃晃。隔岸的灯塔忽明忽灭,烟头上一点火光照不亮他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第一次和他有所交流,也是这样。那时候我有点儿发愣,因为我的教练告诉过我,专业的技术潜水员不允许抽烟,肺部是我们的第二颗心脏。我问他,我刚做了个梦、现在醒了睡不着所以到甲板上吹风,他是否会介意。


       他转过头注视了我一会儿,紫罗兰色的眼睛深邃、没有情绪起伏,然后从喉咙里含混出一声"嗯"。回应潜水队里其他人的招呼的时候,也是这样,低着头、没有多余的回复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谢啦。不过我说...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?我梦见一大群美人鱼。她们在海底围着我转,不过就在她伸手碰到我的脸的时候,我醒了。还挺可惜的。"


       他没有回应,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的那些白色烟雾把他的面容模糊。但我不在乎,我只是想说话,说给他抑或是大海听都可以,不需要回应。这是我缓解精神压力的方式。所以,我是整个潜水队话最多、也最像神经病的人。


       "说起美人鱼。你应该没听说过?是我们那边的老传说了。要遇见美人鱼,要游到海底。那里的水更蓝,蓝天变成了回忆,你要躺在寂静里,决心为她们而死。只有这样,她们才会出现。她们会来问候你,考验你的爱..."


      "如果你的爱足够真诚和纯洁,她们就会接纳你。然后永远地带你走。"

      很突然地,他说。他的声音里有被烟草熏出的沙哑,低低的,和他眼神一样没有过多的起伏。语气里好像有一点点怀念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我的疑问还没有出口,他就已经迈步,和我擦肩而过。而我要在很久以后才知道,是他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告诉过他。


       "再见。"


       简短的对话结束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关于他的淡漠,我并不意外。任何人都有选择不合群的权力,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。水下工作和训练以外的时间,他总是一个人去注视大海。不说话,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太出众,也太不合群。27岁的年纪,已经从业8年,通过了世界最顶级的技术潜水组织GUE的教练级资格认证。只借助空气和简单的潜水用具就能够潜入百米以下海域,是在世界范围内的极少数。


       但是没有人知道,这个人到底来自哪里、家人在哪里;Deja Blue世界大赛无限制潜水[2]项目的冠军,为什么不去做俱乐部里高薪而轻松的教练,而是来到潜水队,像我们一样用双手去触碰每一片海域,在几十米的深海孤立无援;为什么选择一次次潜入海底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从来不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我无数次地想问他,格瑞,你会想些什么?到底在想些什么?是你十几年如一荒诞的过去?你根本没有想过的未来?还是你的爱人?你得到过的?你失去过的?


       我曾经知道他的故事。关于他的得与失,他和他的爱人,他的海——那些压在心口上沉重得让我想放声大哭的东西。也许我会永远记得,也许我会很快忘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现在我看着他。深夜的甲板上他突然地出现,低垂着眉眼站在海风里抽烟,在昏暗的光线中身形瘦削,像承受过整个大海的孤寂。

       我知道,这一次,我们不会再有交谈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

「1」

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工业潜水员是太过边缘的职业。工程期间起居都在潜水船上,不能近岸。每天有将近6个小时的时间,背着沉重的氧气瓶和载物块潜入冰冷昏暗的深蓝海底。完全地孤独,周围什么也没有。透过头顶探照灯的惨白灯光,去整平基床、清淤、确认工程状况。根植在意识里的对于深邃空间的恐惧感攀附在脊背上。被呼吸声和海水涌动的声音缓慢谋杀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网路,没有电话,没有书信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——我们的生活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每次水下作业结束,我们都会根据压缩空气瓶里残余的气量,每次安排2-3个人返回潜水钟,从海底回到母船上。然后在加压舱里待几个小时的时间,排出深度饱和潜水的时候溶解在血液里的惰性气体——那些不被需要的、有致命可能的成分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已经有很多次,是我和格瑞在同一个加压舱。舱里的气压和水下相同,温度将近38℃,永远亮着一盏白炽灯,没有关于时间的实感。狭小的空间里,空气很沉闷,可以感觉到皮肤散发的油脂气味。


       他走进去以后,反手到背后拉下潜水服的拉链,把它脱下。只穿着贴身的白色背心和黑色短裤,有属于青年人的、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身体,肌理紧密的小腹,肩背线条英气而流畅。皮肤苍白,近乎病态。然后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,我在一边发呆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偶尔我会说话,也许因为上一次甲板上的遇见,有时候他会回应。但大多数时候不会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有没有喜欢的歌?"

       "......"

       "《Time Travel》。"


       一般是这样开始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然后他告诉我。16岁的时候,他的朋友带着他深夜爬上楼顶,说要像小时候一样看星星。"现在的雾霾太严重了"。他说了,他却没听,只好放任他去。然后他们就在呼啸的夜风里,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、高楼模模糊糊的轮廓和漂流在这座城市里的灯火,听完了这首歌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格瑞,我觉得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"声音好轻。他侧过头去,昏暗中看到金的面影模糊,眼睛却很亮。


       "笨蛋。没有东西会一成不变。"他说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从这些零碎的话语里,我渐渐拼凑出另一个人的模样。金发蓝眼,似乎有些活力过盛,和他一起长大,同样是潜水员,固执地喜欢海豚——或者说是美人鱼。他一直带着的黑色发带是那个人送的,枕边的老式MP3也是——他们一起听过的、抑或是他的朋友向他推荐过的曲子,它照单全收,陪他熬了许多个漫漫长夜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年少时候他们住在近海的一个不知名小镇。那里还未繁华,人们大多以捕捞海参为生。他的朋友整天整天地光着脚,牵一只大黄狗,拉着他在临海的人行道上大声地尖叫着追逐海风和过往的轮船,灼热的阳光把每一个孩子的皮肤都抚摸得黝黑,但是把眼睛吻得很亮。


       晚上他们跑到广场上,在女孩儿们跳着弗朗明戈而飞扬的艳丽裙摆间像鱼一样地穿梭而过,还跑到喷泉池里,任由灯光和清水泼了满身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适合这样逼仄的光影,去描述年少时候的一场梦。于是我开始想象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无数次,他们一起潜入浅海,去看珊瑚礁和巨大的艳丽鱼群,昏蓝的光线里,少年人的身影轻巧得像游鱼。已经没有了观众的露天海洋公园,他坐在座位席上,无声地看着他跳入水里和海豚们喧闹。水声、海豚们轻声的尖叫和他无所顾忌的纯粹的笑意,过午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。


       深夜,他们并肩躺在沙滩上搁浅的小船里,感觉到彼此皮肤上的温度。看见繁密的星点沉重地压下来、沿着轨迹缓慢地移动,银河横跨而过。他就在他身边笑嘻嘻地说,"决定啦——格瑞,以后我们就去当潜水员好不好,这样就可以去找美人鱼了",声音夹杂在海风里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几十米深的昏暗海域,所有人都孤立无援,他们却彼此依靠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有时候我会神经质地插话:"我觉得你的朋友好像有点熟悉。"

       "因为我回答的问题几乎都和他有关。"


       或者。"我记得GUE是明令禁止成员抽烟的,你不怕我举报你?"

       "这是我最后一个工程。而且你问这句话,就已经没有举报的意思。"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于是我点点头,心悦诚服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说话的时候,他始终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,却又什么也没看。就好像通过向我叙述他的少年时代,他终于能够放任自己去怀念什么。


       窗台上的老式收音机里带着磁感的温和女声。晾晒起来的白色衬衫摇摇晃晃。午后小睡醒来时看见的冰镇西瓜和笑脸,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,一转就是整个夏天。光脚的少年在近海的人行道上大声地尖叫和笑,追逐海风和过往的轮船...太多太多感受。
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失去过的,这一刻都回来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从加压舱回到船上,已经是傍晚。暮色四合,远处有浓烈烧灼的云层,水平线在尽头摇摇晃晃、摇摇晃晃。甲板上很热闹的样子。人群往来、交谈,全被夕照映得一脸黄。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样过,感觉到自己像许久才从水底缓慢浮上海面换气的鲸,看见人世间的灯火,觉得恍如隔世。


       通常他只是低着头走过去,偶尔从喉咙里含混出一声"嗯",去回应他人的呼唤。压抑的、沉闷的,像黄昏时枯死在玻璃瓶里的白色花束。而我只是听众,沉默地去听,有些话说不出、说不得。我远远地看见黄昏在他面前沉落到海平面以下,他的背影没入到刺目的光晕里,仿佛再不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每天每天,生活循环往复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船舱。海水流动的声音和昏沉的光。白炽灯。黄昏。和格瑞在加压舱沉闷的空气里交谈或者沉默。在海风呜咽里数着岸上的万家灯火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毫无意义的漫长时间里,我常常会咀嚼他的回忆、透过只言片语去揣测他和他金发蓝眼的朋友。他们的,与我无关的少年时代。毫无来由地,我却始终相信我见过那个人,只是暂时无法想起。


       好像一次次深夜惊醒,试着用汗湿的手掌去握住消散在自己粗重喘息里的梦境。触手可及,遥不可及。我的念想从未这样强盛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——但我宁愿我不要想起,我永远忘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那是个意外。30米深的水下,是无声、冰冷而孤独的,光线幽暗。整平基床的时候,我的调节器故障开始漏气。"砰",尖锐的声响刮擦过我的耳膜,像行刑的枪声。然后大量的气泡从背后扑过来,歇斯底里地模糊我的视线。


       恐慌。


       轻微的窒息感堵塞在胸腔里,大脑开始有些混乱。潜入深海和漂浮在虚空里的感觉是相似的,没有氧气,声音和光的尸体在无声而无限的空间里漂浮。太空旷了,我们无法脚落实地、孤立无援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是Freeflow。我想。这只是常见的事故情况,并不严重,不严重,我在考资格证的时候实际操作过,把咬嘴朝下或者更换备用气源就能够解决。只要...伸出去的右手是颤抖的,指尖触摸到二级口那一瞬间,我却突然看见他的面容。 


       一闪而过。眉梢是温存的,金发蓝眼,他在笑。孩子气的一张脸,在昏暗的水下显得诡异而漂亮。让我近乎溺死。呼吸。呼吸。大口大口的气体混杂着些咸涩的海水灌入我的肺部,呛得气管生疼。心脏失控地撞痛了我的胸口。感觉脑子里爆裂开大朵大朵腥红色的花,浓烈而尖锐。

       这场挣扎太过痛苦,明明从来没有努力地生活过,此刻求生的本能却让我用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。


       我见过他...这个金发蓝眼的少年,我一定见过他...是在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我会溺死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意识断点以前,肩膀却被谁的掌心覆盖,明黄色的备用二级口递到我嘴边。我转过头去,从潜水面镜后面隐约看到他眼里的紫色。

      是格瑞。我突然清醒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我瘫倒在潜水钟的内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格瑞最先发现情况,然后把他的备用气源给了我,和其他队员示意以后带我返回潜水钟。


      他不会知道,13分钟以前我心里有一场海啸。现在他就在我的对面,沉默地闭上双眼,似乎已经陷入睡眠。我看着这个不过年长我三岁、眉宇却已经有些沧桑的男人,不知道是什么感受。心里是空的,眼眶却酸胀。

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   "金。"

       这个单音节滚过我已经哑掉的喉咙,明明应该是不轻不重的,却像砂纸磨砺过一样疼痛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"什么。"

       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,不着痕迹地拢起眉峰。不知道是没有听清,还是不愿相信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"格瑞。你是...GUE认证出...来的对不对?"我感觉到我的手在发抖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"是。"

   

       "金。我想起来了,你的朋友是...金。通过GUE认证的人太少了,我几乎记得每一个。他是你的潜伴...曾经是。"

   

   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太长的时间,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。他开口,却无声。又或许声音太过钝重。他把嘴唇抿成一线,注视着我,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像烟花一样滑落。


       好像亿万吨的海水都灌入他胸膛,"砰"地将他击碎,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;也像年少时候,偶然听旁人谈及自己的恋人,会突然愣怔,心里觉得柔软。


       他无声地叹息。像有什么终于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   我无法去想象,他在讲述那些回忆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心情。我感觉我在拆他的肋骨,一根根全都折断,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皱。这个人从来都克制隐忍,是不是要把那些炽热的感情像滚烫的沸水一样囫囵饮尽、五脏六腑都被烫烂了他也不怕?

       四面的灯光刺痛我的眼睛。我看着他,很他妈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我说不出话。我要溺死了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我终于想起,我见过他的朋友——从报纸上。他的名字是金,国内得到过GUE认证的另一名教练级潜水员...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就在两年前,死于一次水下事故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

「3」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工程的最后一天,潜水队在船上的餐厅里办了庆功宴。我和格瑞没参与。在他的房间里,我们没有开灯,面对面坐着,却谁也看不清谁。偶尔听见一群大男人深夜还在吆五喝六地对瓶吹啤酒,撕心裂肺似的唱歌,"今朝有酒——今朝醉——",破锣嗓子拉得很长,还听见海风断断续续地在呜咽...很可笑,又觉得鼻酸。大家不过是讨生活的人。
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,他终于开始给我讲他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 27年前的12月,他出生于近海的一座大都市。父亲是技术潜水员,母亲是商人,对他温和。但大多数时候,他都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无声地面对着蔚蓝的大海。只有孤独会从海岸线上挣扎着爬起来拥抱他。到暮色四合,天边昏暗下去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有过富足的生活。一直持续到7岁,他的父亲在无限制潜水竞赛中下潜过度,肺部无法承受,上浮以后因为抢救无效身亡;母亲从国外赶回来的时候,飞机失事坠海。他站在空旷的房间里,嗓子像被车轮碾过,只能够挤出嘶哑的怪声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,然后被风干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关于他的抚养权,他的长辈们一度争执得歇斯底里。他就在角落,无声地看着他们争吵怒骂,冷嘲热讽。最后被安排去往不知名的小镇,由一名中年的哑巴女佣照顾。一路上,开车送他的那个男人不停地抽烟,他神色茫然地注视着车窗外面灰色的公路和大海,海风吹得他眼眶疼痛。他拖着大大的行李箱,在海边的一间空房屋面前下车。

       谁也不要他,他一无所有。他知道,也接受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说,后来他遇见金,是在小镇上一个下着雨的烟火夜。 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那名女佣拿了钱,却全然不把他当回事。有一次,他连续两天没有过进食,包括饮水,被反锁在房间里,只能够终日蜷缩在木板床上等待。饥饿让他虚弱而清醒。就在那天夜晚,他用凳子打破了房间的玻璃,跌跌撞撞地逃到街道上。

       他没有发现外面在下雨。而他没有伞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以为能求救。可是那一刻,这座小镇却在狂欢。浑身湿透地,挨着饿发着抖,被人群推搡着漫无目的地走,看见雨伞下面晃过人们一张张陌生的脸,谁也没有在乎他。"救救我",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意识模糊在一簇簇红色的烟火当中,随着它们升上至高点,"咻——砰——"疯狂地燃烧自己,去拥抱一瞬间的永恒。像一场盛大的葬礼。所有苍老的、盛放的,相拥,哭泣。依然有人痛苦,有人孤独,有人流离失所,有人死去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想,原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。倒下去的时候,隐约看见前面的少年回过头,有一双透亮的海水蓝的眼睛,他疑心里面也有烟火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再醒过来,就已经在陌生的房间。视线里是狭小而昏暗的房间,除了一张床、一个大衣柜和一张木质书桌以外,什么也没有。也许是因为疼痛过头,他没有觉得恐慌。坐起来,发现身边有人蜷缩成一团,面容埋在双臂里,柔软地金发覆盖着前额,随着呼吸微微抖动。有一点点点像小动物。


       那个人突然地抬头,揉揉眼睛,然后对他笑起来,海水蓝的眼睛,眼神干净而纯粹。

       "啊...你醒啦?!昨晚你突然倒下去真是吓死我了,现在没事了吧——啊、对啦,我叫金,和我姐姐秋住在一起,你现在就在我们家。"


       "我叫格瑞。"


       他记得。那时候的枕头和薄毯上有手洗皂的辛辣清香。床头的小柜子上摆着碗热粥,海鲜味温暖得让人鼻酸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知道他的情况以后,他们选择接纳他进入这个并不完整的家庭。他的生活开始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们依靠捕捞海参和采珠维持生活。他从秋姐那里学会浮潜,惊讶于海底的沉寂和美丽。大片大片红色的珊瑚礁,热带鱼在他身边漫不经心地游弋,海水亲吻他的指尖。抬头的时候,看到海面上有粼粼闪动的、遥不可及的光。海底的生命这样盛大。

       但大多数时候,秋姐不允许他们下水捕捞。"你们还太小了,这样长时间潜水对身体不好...姐姐我的技术好着呢,你们长大了再说吧",她说话的时候弯着腰,伸手把垂落到面颊旁边的长发别到耳后。是温暖又骄傲的样子,不容拒绝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金也是这样温暖的性格。像个小太阳,带着少年人过分的活力,无知无畏而毫无保留地去恨、去爱和相信。他的恐慌、他的不安、他的阴影,都被慢慢消解。有时候,他觉得羡慕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偶尔秋姐去往外地。在金无数次自告奋勇地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以后,他学会了做饭。一开始还会问金要吃什么,后来已经不需要,知道有鱼就足够了。这里从不缺鱼,有时候他们去买,有时候自己下海去抓。做饭的时候金不被允许帮忙,就搬一张板凳在他背后坐着,常常会笑着拉长了音调叫他的名字"格瑞、格瑞——"。有时候他会回应,有时候不会,但无论金说什么,他始终在听。

       "格瑞格瑞——"。生活就这样一天天地过。他们慢慢变成大人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你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你对他是喜欢的?"

       出口以后,我才意识到我的问题有多么突兀。我迫切地去找答案,哪怕这个问题太逾矩,我还是问了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轻轻摇头。"我不知道。"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也许是某一次他呼唤他的名字。也许只是他注视他的目光。也许从那个烟火夜开始,喜欢就随着年岁增长,像蔓生的枝节。金像是他生命里的Lucien——那个让"垮掉一代"的疯子诗人Allen Ginsberg在40年后仍旧说"他是我见过最像天使的男孩"的、金发碧眼的少年。带他进入"梦境"。永远年轻,永远无畏,永远热泪盈眶。

       不能遇见。怕会轻易爱上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然后他继续他的故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和他的父亲一样,心脏和常人不同。在水下,他们的心跳与海豚或鲸相似,缓慢得不可思议;心脏不再向四肢大量供血,而是只维持脑部活动[3]。这是天赋,也注定他的一生会与大海有关。

       所以他17岁独自去了国外学专业的潜水,通过谎报年龄给黑船当潜水员和参加比赛换取酬金,一级一级地往上考潜水资格证。按约定每个月给金寄明信片或者手信,"一切都好,勿念",除了告诉金他考到新的资格证以外,他通常写些重复的句子。断断续续地算着时差打电话。一连几年。远隔重洋以后,他们只能通过零碎的话语交换彼此的近况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有过支撑不下去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潜水的那片海域好像有污染,傍晚回来以后,他开始发烧。吃了药也不见好转。躺在床上浑身冒冷汗,心脏急促地像要跳出来,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,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,觉得自己可能会死掉。那天晚上,他给金打了越洋电话过去,没有开口,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,听听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喂你好,请问要找谁啊?"


       沉默。


       "喂喂、你好?怎么不说话呀?"


       声音里有未从睡眠挣脱的倦慵,还有一点点干涩,却还是清亮的。他靠在电话亭里,看着外面光线昏黄的路灯,突然觉得心里柔软。突然地脆弱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就这样挂断吧。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把听筒从耳边拿来,准备挂断。很突然地,听到金叫他的名字。很轻的一声,"格瑞",让他的心脏有些疼痛。电话那头,也许是相隔太远的缘故,金的声音开始有微微的失真。

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   "嘿嘿...格瑞,其实我知道是你啦。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?你知道...要怎样才能见到美人鱼吗?要游到海底。那里的水更蓝,蓝天变成了回忆。你要躺在寂静里,决心为她们而死。只有这样,她们才会出现。她们会来问候你,考验你的爱。如果你的爱足够真诚和纯洁,她们就会接纳你。然后永远地带你走。"

       "格瑞,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,前段时间我找到潜水俱乐部了。老板叫凯莉,她是个很好的人。"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金说。"格瑞,你一定会做到的。我最相信你啦。"

    

  

       金却没告诉他,秋在一个月前的一次潜水中被铁丝划破了脚,明明只是小伤,最后却因为感染而死亡。那天格瑞的明信片刚好寄过来。"一切都好,勿念"。他拿着那张明信片,深夜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哭到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已经开始错轨。不再同步的时间,生活,社交。头发长了又剪,牛仔裤一节节变短。入睡。清醒。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慢慢长大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们就这样在不同的地方,拥抱着各自的理想和情感潜入深蓝的海底,一次又一次。指尖伸出去,分开水流,好像能够触碰到一起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也这样过了四年。他参加Deja Blue世界大赛的无限制潜水项目。握着载物块快速地下潜,像坠落到深渊里,没有光,蓝色愈发厚重,他心里却没有恐惧。最后成绩是203米。

       他握着水下记录员给的成绩牌,离开水面的时候把它高高举起,听见人群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大声地鼓掌和欢呼。因为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把纪录推进到200米以下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然后他带着所有的赞誉回到原点。他出发的那座小镇,现在已经是城市。他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,还戴着那条黑色的发带,已经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了个马尾。他背着大大的黑色双肩包,怀里抱着一个包裹,站在机场大厅的中央。人群往来,古龙水、脂粉和皮革制品的味道交错混杂。背后有巨大的玻璃窗,飞机在黑色的跑道上加速、起飞,阳光沉重地压着他脊背。他呼出一口空气,抿着嘴唇低下头,好像有点感慨。


       他没有告诉金什么时候的飞机。是工作日,不必要让金请假过来。在去往那家潜水俱乐部的的士上联系他的老板,得到进出的许可。他们曾无数次跑过的细细长长的街道上,原先那些被漆成浅蓝色的平房都消失不见,便利店的玻璃自动门开了又关,透露出十足的冷气,街角那个胖胖的、憨态可掬的花店老板娘也不再坐在门口。"噔——噔——"红绿灯跳动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极尽繁华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恍如隔世。他想起这个词汇。一切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抵达的时候,金还在训练。双手握着潜水推进器、只依靠肺部里残存的空气在泳池底下长时间地来回潜行,曾经也是他的日常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站在泳池边,无声地用目光去摩挲水里纤细身影的每一寸。没有其他人。金缓慢地向他的方向游过来,双脚并拢,像美人鱼的尾鳍一样摇曳着分开水流,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舒展,又被晕染开的涟漪模糊。稀薄的日光覆盖在身上,有温度的、一层淡黄色的海藻。让人想要触碰。无关情欲,只是觉得太过干净美好,怕他会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水面上细碎的光影突然都被破开。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啊、格瑞?!你回来了!"

       金上半身浮出水面,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水珠滚过面颊、被阳光照得发亮,那双海水蓝的眼睛里还有他小小的倒影。这个人和他的笑容一样,总是孩子气而纯粹。已经二十岁,却始终学不会掩饰情绪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   他弯下腰,把笑得傻气兮兮地向他伸出手示意的金从水里拉起来。他不知道,自己的手比泡在水里已经几个小时的金还要冷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"飞机延误,所以回来晚了。"


       然后金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拥抱,无所顾忌地,带着37℃体温和满心的欢喜。他们都有着滚烫的胸膛,肩膀变得宽厚,双手握得住时间的洪流。这个拥抱穿过高山和大海、万里的人潮、季风和洋流。从南到北,跨越五个时区和四年的时间,在他们温热的心跳声中结束。候鸟迁徙,山川变换,年岁更迭。万物仍然向前奔行,从未止歇。

       记忆里牵着手跑过灰色的公路和大海的、小小的少年已经长大。


       "先把身上的水擦干,金。"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终于又回到这里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我希望,这个冗长而累赘的故事到这里就能够结束。相互追逐的两个人跨过时间和距离,跨过碧海蓝天,终于实现梦想、拥抱在一起。Happy Ending。好像有一点点俗套,却又温暖得让人想哭。但是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他也说,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后来没有带金去潜水队,如果早点察觉那些话背后的意义,结局是否就会不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但他生来就属于大海。他会从这里得到,也会从这里失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「4」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们加入的第一个潜水队,队长已近中年,对待他们总是和气。工程是跨海大桥,相比我们现在接下的海底隧道会辛苦许多。有过在国外给黑船当潜水员的经历,他已经习惯,并不觉得疲倦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金喜欢且适应潜水队的生活,第一次在未减压的潜水钟里开口说话的时候,因为被高压和氮气压迫得干瘪的声线而发笑。金闹着说,格瑞,我想听你的声音变成什么样子。他说,别胡闹。然后金歪倒在他肩膀上噗嗤噗嗤地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期间他们一起住甲板末尾的房间,上下铺。晚上休息,金常常会伸一只手下来,在床边晃来晃去,百无聊赖地问他,格瑞,你在做什么。他偶尔会从在看的书里挑拣出片段,念给金听。他的声音很低,没有念完金就已经陷入睡眠,他站起来,帮金盖好被子。金睡觉时的样子温驯,眉眼里有化不开的孩子气,眼睫无声地颤动,脆弱得像是连一声叹息的重量都无法承受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这些事情他现在回想起来,像老电影的片段,有昏昏沉沉的光线,镜头零碎而跳跃,一幕幕地过。他们的生活平淡无奇,普普通通地工作和生活,那一天也只是普普通通地告别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格瑞,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了吗?我昨晚梦见了美人鱼诶,很漂亮的美人鱼。她们在我身边游来游去,还和我说话。不过我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,太可惜啦。"

       在潜水钟里等待上浮的时候,金告诉他昨晚的梦。把右手伸到眼前,迎着灯光,分开五指,好像能触摸到什么。语气像是以前笑着和他在说悄悄话。


       "格瑞,"这一次叫他名字的不是金。队长伸手拍了拍金的肩膀,他看见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容在灯光下有年岁摩挲出的沟壑。"附近有个沉船,具体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工程,得去勘探才行。金这小子潜船的证拿得比你好一点,你留在这里,我带他去?"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灯光一跳。

       金回过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眉眼弯弯的、干干净净的,有些孩子气,像一株带着露水的向日葵。他看见金注视他的眼睛里有一片海水蓝和细碎的光,纯粹而漂亮。

       "对了格瑞,等这次工程结束以后,我们就去马尔代夫看海豚吧?"


       "......"

       "潜水之前静下心来,笨蛋。"

       镜头回到他自己,他们注视着他。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说到这里以后,他停下来,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包烟和打火机,低下头从烟盒里取出最后一根放在嘴里。"啪",火花一闪而过。发狠似的深吸了一口。氤氲出的烟雾无声地吻他的脸,烟火上的火光在这样狭窄又昏暗的地方看上去随时都会断掉。

       我看不清他的面容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"然后呢?"我轻声问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没有看我,侧过头去注视窗外的海面,脖颈拉出的线条让人觉得脆弱。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,我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

       "他没有回来。"他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金说,"格瑞,等工程结束以后,我们就去马尔代夫看海豚吧"。像以前一样,只是普普通通地告别,然后无声地潜入海底。


       然后金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以后,海面上的调控人员通过潜水钟里的通讯器告诉他,回来的只有队长,而且只剩半条命。据队长说,他们上升时突遇强下降流[4],被急速带往未知海域的深处,他和金分散。

       海流计上显示流速罕见地大于三节,他们几乎无法动弹。工作几个小时以后体力本来就所剩无几,当时地形又太复杂,花了长时间逃脱后队长甚至没有能够返回潜水钟,进行5米停留后直接浮上海面,被船员在离母船几十米处发现的。现在队长已经送去急救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流"对于深度潜水而言,一向是可能致命的意外。发生得太过突然,又不容抗拒。休闲潜水时,体力稍差的人遇见二节流就已经危险。体力消耗巨大、剩余气量少的技术潜水在上浮时遇见大流的结果会如何,他太过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   "很遗憾,格瑞潜水员,我们已经收到台风预警,不允许再下水。现在关闭潜水钟入口,你准备要上浮。"

       "喂喂、听得到吗?"

       "重复一次。很遗憾,格瑞潜水员,我们已经收到台风预警,不允许再下水。现在关闭潜水钟入口,你准备要上浮。收到请回复。"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机械而僵硬,混杂着"滋滋滋"的电磁波,不断对他说着重复的话语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是什么感受?心里突然被掏空了一块,腥红色的稠状物大块大块地往下掉,却不觉得痛。像被闷头打了一棍。他要被击溃了,眼眶酸痛得要炸开。但他还是说,"我去找他。"

       怎么能够接受?


       "台风很快就要来了!如果你现在下水,最多只有15分钟的时间,你不能...."


       "我会找到他,"握拳,指尖刺得掌心生痛。却又无处宣泄。他的嗓子哑得厉害,他重复着。"我会找到他。"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疯了一样去找。海水的沉默加重他的情绪崩溃。他从未这样憎恨大海的漫无边际和他的无能为力。潜水深度仪上数字不断跳动,30米、35米、40、甚至50米,不停地用"嘀嘀嘀"的声音刺痛他的耳膜。蓝色蓝色蓝色。到处都是蓝色。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鱼群没有海流。什么也没有。这里像已经死去一样沉寂。


       金在那一瞬间,会有多痛苦和无助?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以前那个在房间里哽咽的死小孩,不能承受失去,不能承受孤独和痛苦。他是不是原本就是这里的一抹孤魂,百年游荡,百年孤寂。一切都其实只是一场梦或者他已经疯掉。世界上只剩下他了。星辰陨落,飞鸟坠地,黄昏时分天地将倾。海啸,地震,火山爆发。什么也没有了。


   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突然下潜过度而开始氮醉[5],情绪才会崩溃得这样彻底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没有呼吸和心跳。想起金说,他梦见了美人鱼,她们围着他,不停地对他说话。想起故事里的美人鱼会去问候来到海底的人,他们的爱是否足够纯粹。是不是她们要把他永远带走,再也不回来。想起他们遇见时的那场烟火,有人痛苦、有人孤独、有人相爱、有人死去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


       也许已经过了十分钟、两百年或者一千年,又或许只是零点五秒。他站在海水的正中央,像在宇宙里漂浮过几万光年一样疲惫,心里却突然平静,不再疯狂或恐慌。他低下头去查看自己剩余的气量,还能够再支撑两分钟,但已经无法再上浮。突然觉得这或许是好的,应该接受。他的父母、秋姐和金都在这里,他的一切都在这里...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肩膀上突然被谁触碰。"金",他想起他的名字。他回过头,却没有看到爱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三天以后,台风过去。他们在一处海沟发现金的尸体。确认金已经死亡。报纸上有大大的标题"前日台风'温妮娜'登陆",里面轻描淡写的一句"三名潜水员因台风前突发海底暗流遭遇意外,两人获救一人罹难"苍白无力得让人想笑。


       "我昨晚梦见了美人鱼,很漂亮的美人鱼。她们在我身边游来游去,还和我说话。不过我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,太可惜啦。

       "格瑞,等工程结束以后,我们就去马尔代夫看海豚吧!"

       "潜水之前静下心来,金。"


       就这样结束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太过仓促了啊,他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。

 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

「5」

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故事结束。


       我看着他和对岸的灯火,听到那些人在甲板上唱撕心裂肺的歌,突然地有些哽咽。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

       像拨开水流般稀薄的雾气。看见那些记忆的身影渐渐清晰,显出少年模样,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衬衫,缓缓走来,轻笑着和他两额相抵,任由温热呼吸交缠。

       胸膛滚烫,目光清亮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那些他爱过的,他失去过的。他们走过了漫长的岁月,少年熬至老啊,他们本来就该用毕生的语句去诉说、去爱、去过一生,到老,到死,他们都是好的。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两条平行线交叉过后,依旧要孤独地向前延伸。这个27岁,有着严重PTSD倾向的男人,已经开始衰老。他会永远带着伤口活着。会低着头,面无表情地、麻木地走在人群里,走过每一个黄昏和黎明,

       他和他所爱的,已经永远隔着一片碧海蓝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"对不起"。有什么闷闷地堵在胸腔里,让我呼吸不上来,我站起来,背对着他向外走。"砰",关上门。就好像,命运"砰"地一声关上门,把他和他爱过的所有人永远分开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昏暗中,他抬起右手覆盖在眼前。肩膀颤抖着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,像一记记惊叹号,被外面的灯光映得发亮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我却忘了去想,他一向沉默寡言,为什么会愿意倾诉得这样多。


       后来千山万水,再无消息。只是潜入大海的时候,我偶尔还会想起这个男人和他的故事。也去了他们的城市,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,在街道上行走。

       怎么了呢?他们奔跑过的细细长长的街道没有了。花店里年轻的女主人有一张毫无生气的脸。坐在水族馆里看海豚表演的时候,只是觉得麻木,开始走神。再清醒以后,回到空旷的露天海洋公园里,观众席被阳光曝晒。我抬头,看见13岁的格瑞就坐在我的对面,沉默地注视着在水池里和海豚玩闹的湿漉漉的少年人,飞溅起来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   "格瑞格瑞——"


       他们这样鲜活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过得太久太久,久到他在Deja Blue无限制潜水项目里留下的纪录,已经被人打破。电视上那个青年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双眼,意气风发的样子。我突然想,格瑞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?意气风发的样子,眉梢眼角都还来不及敛去年少的傲气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想到,可以通过朋友的关系去GUE查他的成员资料。格瑞,G、r、e、y...我坐在电脑前面,小心翼翼地键入这些字符,好像害怕会碰碎什么。他去了哪里?是在他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市里碌碌无为地生活?还是依然漂泊在海上,深夜在海风的呜咽里数着万家灯火过活?他是否仍旧痛苦,还是已经释怀。他深爱过的碧海蓝天啊...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三秒后,电脑屏幕上显示黑底白字出的"成员已注销"。

       "成员已注销"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所有的幻想都不堪一击。我突然失去所有的力气,歪倒在电脑椅上,怔怔地看着那行文字。嘴唇不受控制地在发抖,听到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声音,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。原来,人在痛苦的时候,是会失去语言的能力的。我闭上了眼睛。


       我知道发生了什么,就好像我终于明白他的痛苦,他的沉默寡言,他的孤独。明白他已经向我讲完了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就是这样啊...格瑞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读到过一句话。"蝴蝶带着骄傲飞走了,而河马被煮死在水槽里"。是《而河马被煮死在水槽里》的句子。我想,格瑞,他就是那头河马。一次又一次,和他所爱的无处告别。直到被煮死在了水槽里,才终于接受,他们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。他终于也消失不见。

   

     

——

[1]法国电影《The Big Blue》中的台词。


[2]无限制潜水,是深度型自由潜中最极端也最冒险的潜水类型,潜水员通过压载物(如配重块)快速下降至自己的极限深度,然后使用可充气升降袋、气球或其他浮力设备上升。世界男子无限制潜水纪录为214米。该项目目前已不再作为竞技项目。 (消息来源:百度百科)


[3]设定出自电影《The Big Blue》。


[4]下降流为海底洋流的一种,强下降流会将潜水员急速带往无法确定的深处,危险性非常高。遇到强下降流时基本只能靠自救。不过"流"在潜水知识中似乎很专业,一般是需要水肺潜水的深度(30米以下)潜水员才会了解和遇见的,所以网上信息也不多。我整合了蛮多方面的信息,但依然所知甚少。


[5]当压力增加时,空气溶入血液的量变多,相对氮残留在体内的量就越多。当氮含量量超过某个量时(每人体质不同),便会产生氮醉的现象。这种现象所产生的症状跟喝醉酒很像,有些人会情绪高亢,有些人会情绪低落或是不安。(百度百科)

     

    

全文F.i.n。

感谢阅读。


       突然之间很感慨...退坑已经很久,一提起sot,别的什么想法都没有,只记得赛科尔了。而且是很理想化的状态。就觉得他应该永远是个活得炽烈到让人鼻酸的少年人。人世再苦,少年熬至老,都消磨不掉与生俱来的洒脱意气。他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哭、痛痛快快地笑,张扬着他那两颗小虎牙。就是要放肆撒野啊,追逐山风,去往大海,捕捉黎明。
       塔帕兹黎明的时候,他的蓝发蓝眼睛比大海还要纯粹。因为他就是山风,是大海,是黎明。

除了太阳,我还想看人世的灯火啊

一直觉得终此一生我可能都会活得不像样。我无法认同无法适应现实里很多东西,但我始终无法停止在现实里寻求认同感。

       "养不熟的。没办法。空缺的时间太久,他要的太多。哪怕用整片海域也已经填补不了一个小小的空洞。你给他再多的安全感和爱也只有一时,你不会知道在哪个瞬间哪句话哪个动作就会让他突然崩溃,只想逃跑。
       "但他不会恨你,你能理解吗...清醒过后,他只会责怪自己。责怪自己为什么无法处理自己对安全感的缺失,为什么总是把一切搞砸。然后他不会再见你,他太过习惯于逃避和抗拒,已经无法再承受这样的负罪感"。

瞎几把写写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我记得。自我到来之日起,华山的雪从不曾停过。偌大的华山,总有众人偕行。只我一个独来独往。我时常提一壶酒,将长剑伫于身边,坐在山顶看雪。云海浩渺,我看得天地间上下一白、听得风声凄厉呼喝,任凭雪落满头。而后是寒冷、雪盲。
       起初总是大师姐来寻我,搀我回房中。路上她同我道,"江湖儿女,本当意气,执剑纵马过金陵,你既悟剑悟得好,又何苦如此"。她眼眉儿英气,目光纯澈胜寒潭三分,红唇张合得轻快。我伏在她胸前,听见她胸膛里温热跳动。可我摇头,只吃吃地笑。她亦不再言语,眉峰一蹙过后,不过无声叹气。我这样同她一步一步地走,雪上步履蹒跚,尽已白头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后来她再不曾来,余我一个浩渺雪域里踉跄行路。一壶酒,三尺剑。跌跌撞撞,形如癫狂。
       可我始终不曾问她,师姐啊...道是不负天下人,不负手中剑。可这天地浩大,怎的连你两行脚印都留不住。
   
   

大声告诉全世界《The Big Blue》的车补档成功啦!!!

全文

小小声念叨。
如果攒够了钱的话暑假想出维赛个人志...不盈利,纯纪念用的那种。收录很喜欢的几篇文(包括已经删掉的),还有《Middle》的完整版。

收到了新的提问!!关于这个问题想说的真的有很多...字数原因只能在这边回答啦!!
    
   
这篇文的灵感来源是取材于深度潜水的法国老电影《The Big Blue》,其中关于现实和理想化、爱与失去的冲突的部分。在我看来赛科尔和维鲁特的性格近乎是两个极端,理智与随性、自由和克制。
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里有这样一句,"如果要去爱一个人,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为了他而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灵,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羁绊"。我想表达,就是这样的冲突。现实是很难的事情,家族、身份、他人眼光、未来,他们之间其实隔着很多东西。
       
卡士士给我的文评里有一句也真的非常非常合适,"没有磨平棱角的时候锋芒会把对方刺伤,但磨平了棱角变得圆滑之后又无法再拥抱对方"(大概是这个意思)。
两个人想说的都没说,他们都在衰老,都以为足够成熟、可以去完全地接纳。但是没有啊,末日之后他们只是平凡的旧日英雄。他们不适合现实,他们已经不一样了。末日、政变以后。流浪。漂泊。在现实里浮浮沉沉。他们越走越远,在平凡里,他们生死与共的爱情只能用来思念。
    
   
写《The Big Blue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一片空旷的碧海蓝天,心情很荒芜。写完之后看着外面的大太阳,突然就有了想去跳海的感觉...啊...实在是没有办法形容我对这篇文和这部电影的喜欢。x